亲爱的伊夫林:
又是一个清明节。去年的清明节,我父亲出院;今年的清明节,却是我和母亲一起去给他上坟。一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人鬼相隔,永不相见;人世间的风云变化,人的命运的诡诞叵测,就是这么的严酷残忍。
那天,上香烧纸钱的时候,母亲又默默地抹着眼泪,看得我心酸不已,眼眶湿润。她嘴里喃喃叨叨地念着我父亲的名字,祈祷他在冥间保佑他的三个儿子,眼泪一滴一滴,滚下来,流在她那张树皮一般粗糙的脸上。她不时挥舞着袖子擦拭一下眼泪,眼睛痴痴地看着纸钱一片一片地燃烧,化为灰烬。她说,父亲死了以后,几个月来,她一直呆在家里,无处可去,无处说话,非常的憋闷。这是一个失败的家庭,父亲生前是这样,父亲死后更是这样。没有人去慰藉这个可怜的人,包括我,就留下她一个人,守着几间残破污浊的老房子,照顾一个暮年残阳的老人,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偶尔对着死去的男人的遗像发呆。这就是她现在的大致生活,她说自己是个等死的人了,似乎我的父亲的死去,让她彻底放弃了对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留念,向死而生。对于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生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她生活邋遢,不讲卫生;她愚昧迷信,麻木无知,贪小利而无大局;有时候,她让人爆跳抓狂,恼怒不已;有时候,她又让人觉得憨厚可爱,感人至深。一个想简单地过完生活的人,一个最传统的中国农村妇女,在这个时代是那么的不合时宜,要什么没什么,只是日复一日、机械一样打发着日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养好一窝小鸡,种好几棵龙眼树,如此而已。我知道,许多人都在蔑视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种生活,特别是现在这样功利浮华甚嚣尘上的年代,她是一个异类,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早就应该归入历史档案的人。可她就这样不合时宜地生活着,向死而生活着,在方圆不到五百米的圈子里,到处游荡闲逛,从事着微乎其微的活计,很少跨出这个小圈子。以现代的任何一个标准来衡量这样一个人,都会觉得她不可理喻,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所以,有的时候,我会对她火冒三丈,可是,每次我懊悔;她不属于你我接受和可以理解的价值、理念、梦想的范畴内,她与所有的繁华、享乐、奋斗无关,所以,我尽量不再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待她,不再以现代的标准来要求或衡量她,不再打击或讽刺她一点点可怜卑微的理想(事业)或价值观念,让她随自己的轨迹走吧,不要去干扰人家。何况,我暂时还无法改变她的基本生活,做一些徒然的口舌之争似乎显得虚伪,大而无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江城子》)这是苏东坡给死了十年的发妻上坟的时候作的一首诗。凄美,哀怨,读来令人潸然泪下。“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正是我母亲的心境。从祠堂回来的路上,我们穿过一片田野菜地,这些田地都已经久无耕种,荒废了,爬满了野草野花,晚春四月正是万物复苏的世界,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重清新的青草味。这片田地是我母亲最熟悉的地方,她大多数的知识也是来自于这片田地,可是,田地现在已经老了,荒了,甚至连田间的小路阡陌都几乎淹没在了烟花蔓草里;就像我母亲一样,在我们这个时代里,也老了,荒了,沉寂下去,毫无声息。
说到苏东坡,这个家伙在杭州当过知府,为防海潮,修过堤坝,后人名为苏堤,“苏堤春晓”也是西湖一景。五一去杭州,有时间可以去苏堤走走,缅怀一下古人。
你的稻草
(原200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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