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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2 | 这年雨水特别多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今天，有黑色暴雨警报。今天，洪水终于漫上了街道，漫过了街，漫进了老家的老屋。今天，……
自小就喜欢雨水，今天，却不得不慨叹为什么雨水这么多，多得冲散了许多人的梦。还是贴个旧作，记着这一年的雨水特别多。
夜雨札记
◆作于2004年9月
又是夜雨，又是夜雨如注。
放下《双城记》到阳台，凭栏听着夜雨的呐喊，尽情排泄着体内浑浊的气体，大口吸着清新透凉的空气，放飞魂灵游荡在疾雨骤风的夜色中，不觉天凉好个夜。适才看完《双城记》第二部分“金丝网络”（The Golden Thread）的第六章“数以百计的来人”（Hundreds of People），写的也正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夜雨：
“而且听见了他们！”一声炸雷劈下，他又补充道，“他们来了，又快、又猛，气势磅礴！”
他描写的是那场暴风骤雨，那声势叫他住了嘴，因为已经听不见说话了。一阵令人难忘的疾雷闪电随着横扫的疾雨袭来。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大雨如注，没有间歇，直到夜半才止。然后月亮又升了起来。
……
“好可怕的夜！几乎让死人从坟墓里跑了出来呢！”
“我自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夜晚，大爷，也不想再遇到——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杰瑞回答。
“晚安，卡尔顿先生，”业务人员说：“再见，达尔内先生。咱俩还会在一起共渡这样的夜晚么？”
也许会的，也许。你看那疾走呼号的巨大人群正向他们逼来。
（Perhaps . Perhaps , see the great crowd of people with its rush and roar , bearing down upon them , too .）
在1780年这个暴雨紧骤的夜晚，我们的女主人公曼内特·露西听着街上忙乱的脚步声的回响，最后发觉“它是将要逐渐走入我们生活的所有脚步的回声”，“不过，那个时期此刻尚未到来。刮过法兰西的每一阵风都吹得穷苦人破烂的衣襟乱飘，却都不起作用，因为羽毛美丽、歌声嘹亮的鸟儿们并不理会什么警告”（《双城记》第一部分第五章）。在与法兰西一衣带水的英格兰，正如那些漂亮婉转的鸟儿们一样，露西只能凭着女人的一种知觉，模模糊糊地感知夜雨中“数以百计的来人”的脚步声与自己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些脚步声出自何时何地何人何因，都只能等待着时间的昭示，等待着命运的回答。这时的女主人公万万没想到的是，九年后这些走入他们生活的脚步声会来自烟雾缥缈的海峡对岸的那个民族。从攻占巴士底狱开始，1789年法国大革命就充满着血腥和杀戮，路易十六和他的贵族被送上了断头台，接着是贵族的同伙、朋友，然后是同情贵族的，最后是不论有罪无罪，和贵族有丝毫牵连的都统统被推上了断头台，终于，这些脚步走得太快太远，越过大洋，走进了露西的生活，从而改变了出现在这个夜雨潇潇的夜晚里的每一位主人公的命运。狄更斯在小说中喜欢以随意简洁的一两句话为个人的命运、故事的推进做铺垫埋伏笔，这场来去汹涌的夜雨就似那个业务人员谶语般的最后一句话（“咱俩还会在一起共渡这样的夜晚么？”），已经悄然地预定了伦敦与巴黎之间不可斩断的宿怨，在倾泻如注的夜雨中，法兰西大地上的隆隆脚步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曼内特和卡尔内两家恩怨总爆发的风声雨声已经隐约传来。
清朝有一位与我们的男主人公卡尔顿命运相似的人物，同样满腹才华，生不逢时自觉郁闷而为世不恭，同样缺乏自制放纵形骸，游戏人间，在四十岁的一场大病之后，发愤写作，遗有著作《夜雨秋灯录》，最后的结局与卡尔顿也有几分相似，在凝聚身心有所作为之时，命运偏偏不给他充分的施展时间。这位创作了“晚清小说的压卷之作”的称不了文人的文人在以平生惟一的一部作品位列于中国文学史的短短两年之后就辞世，临终之时，他或许会如卡尔顿一般给自己的人生下最后一次这样的脚注：“我现在已做的远比我所做过的一切都美好；我将获得的休息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甜蜜。”（“It is a far, far better thing that I do, than I have ever done; it is a far, far better rest that I go to than I have ever known.”）我们的这个郁郁不得志的清朝文人叫宣鼎，为商缺乏经济头脑，从政缺乏官运亨通，不惑之年拿起文笔搞创作，终于达成青史留名，似乎天生就是搞文学创造的。《夜雨秋灯录》“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矣”（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由于成也匆匆，去也匆匆，宣鼎一生的踪迹大都已经漫漶莫辨，对于他出于何种考虑将夜雨纳入他的集子名，我们不得而知，只能徒做后人的推测。夜者，黑暗也；雨者，天时变换也；黑夜笼罩下天时突变后的雨滂沱，此景此境最为投合中国人意念中鬼狐妖怪出没与活动的场景，渲染了一种阴森恐怖的氛围，此种用笔实是中国鬼文学的一种惯用笔法。“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同理，在中国古典神怪小说中，每每有“非我人类”的神怪出现，必伴随着日月天时的阴阳转换，或风气云涌，遮阳蔽日，或阴风阵阵，天昏地暗，或雾蒸雨腾，风雨交加，如此等等，如果对此种种场景做几层过滤提纯的话，我们会发现，此类神怪出没的场景必须具备两个要素：一是黑暗，二是天时的瞬息变换；此二层涵义正与夜雨吻合。夜雪受地域性限制较强，阴风让人毛骨悚然，而夜是朦胧的，雨是水性的，因此，夜雨就成了中国神怪小说家笔下的常客，一帘夜雨，不时在中国神怪小说史中潇潇而下。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李商隐《夜雨寄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黄庭坚《寄黄几复》），“昼静半窗凄雨，夜阑绕砌哀蛩”（徐震《桃花影》），“往事依稀浑如梦，都随夜雨上心头”，从中国的诗词堆中，我们随手就可以捡起几首关于夜雨的耳熟能详的佳作，可以说，一部中国诗词史中，至少有那么一小截弥漫着夜雨阑珊下湿漉漉的怀旧思故之情、促膝谈心之致。夜阑人静是怀人谈心的好时段，在暂时抛却了白日里追名逐利相互揣摩的世俗纷扰后，夜提供了一种怀念追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的肉体舒张和心灵平和，一个旁置利欲畅谈真情的无限空间，而大雨忽至，气爽神清，萧瑟黯然，则为此情此境又增了一息气氛，染了一层色彩。诗人都喜欢在宁静寂寥的夜间作诗，作诗喜欢溶情于景、情景交加，含蓄有味道，夜雨就为诗人提供了这样一个很好的素材和切口，不论是“巴山夜雨”、“江湖夜雨”，还是“昼静半窗凄雨”，雨是湿的，夜是湿的，情也是湿的；雨下在了夜里，也落在了诗人的心头。
《说岳全传》第六十一回写岳飞父子魂断风波亭也是在一个大雨瓢泼的雨夜，“三人归天之时，忽然狂风大作，灯火皆灭。黑雾漫天，飞沙走石”（钱彩《说岳全传》）。我们且不去对岳飞父子是否枉死在雨夜做一次历史真实性的考据，钱彩将这样一个镌刻在中华民族脊梁上的时刻安排在一个雨雪交加的暗夜，固然是以老天震怒来控诉这宗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冤案，以雨代泪哀悼中华民族的铮铮铁骨，另一面又委婉暗示着颓靡衰弱的南宋王朝就似行走在风雨飘摇的漫漫黑夜中，前途渺茫。如果可以英雄人物来为历史把脉分经的话，那么，我更愿意以岳飞之死作为宋金南北对峙格局形成的分水岭。对于北方的金人，岳家军就是又一道长江天险不可逾越，岳飞死后，主战派受到全面排挤，南宋朝廷由攻势转为守势，和议之后更是完全放弃了“收复河山”而苟且偏安东南，因此，如果岳飞不死，南宋尚有机会北望中原，而主战派领袖岳飞之死于那个暴雨怒号的暗夜，则已经基本上决定了此后百余年中国版图上的政治格局。在此，夜雨透过了淡淡的笔墨，悄悄渗入了中国历史的血脉，衡量着历史上的忠奸善恶美丑，思考着现实与永恒、个人与历史的价值。
所以说，夜雨是很容易进入文学的东西，不论是诗歌还是小说。夜雨来时，有故事絮絮道来，有情愫丝丝逸出，有历史勃勃颤动，有人物一一登场，有生命熠熠闪光，有虫豸蝇营狗苟，万千诗意与漫漫书话伴着潇潇夜雨款款铺开，夹杂着情感百味、人世百态、人事变迁和历史沧桑，一起漫步在雨意阑珊的黑夜。夜雨洒过，有的生命变得更加沉重，如1792年的西德尼·卡尔顿，如岳飞父子，而有的生命却变得恰恰相反，更为轻飘无分量，如1792年的泰雷兹·德伐日和“复仇女神”，如秦桧。夜雨冲刷之后，我们不否定划破历史长空的法国大革命，却更珍视超越革命的永恒的人文关怀和人性亮点；同样，如岳飞父子那种我们这个民族耀眼的精神光芒在穿破层层夜幕和雨幕之后显得更加鲜艳明丽，弥足珍贵。
周冲和四凤冲进了漆黑无边的雨夜，弹指之间，他们的生命，连同着他们的孽缘和永远的伤痛，统统被无情的雨夜吞噬进了中国近代最著名的《雷雨》。又是夜雨，又是萧瑟的夜雨，下在了近代史上水痕斑斑的中国。如果说1780年伦敦的那场夜雨下在了1789年的巴黎，那么，1933年中国这场同样发生在夜里的《雷雨》则陪伴着命运多舛的近代中国一直淅淅沥沥地下到了1949年。与《双城记》相似，《雷雨》也一直围绕着大气候下两个家族或家庭的恩怨展开情节，但两个故事中的四个家族显然各具时代感和地域性，周家与鲁家两代人的恩怨情仇，依然没有跳出数千年来中国传统封建大家庭与下层劳苦大众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宿怨。在《雷雨》中这场决定人物命运的雨夜，暗夜依然象征着黑暗，而雷雨则象征着一场传统社会中的典型斗争。故事的结局看似具有巧合性和戏剧性，在一个平常雨夜的凌晨，一次意外的雷击事件为周鲁两家的难解缘分划上了一个句号，周家绝了后，鲁家散了架，鲁周两家两代人进行了一场类似马拉松的“零和博弈”。作为剧本的《雷雨》自然具有戏剧性，巧合性也是任何文学创作的死穴，但文学上“看似”的东西往往是现实中“即是”的东西，1933年的这场夜雨以两败俱伤了结了中国传统矛盾的一个个案，它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仅仅是绵延了上千年的漫长夜雨进程中的一个个案，当这场夜雨终于停息在1949年10月的时候，黎明也来到了，中国永远地摆脱了一个黑夜、一场暴雨，一轮红太阳冉冉升起，沐浴着1949年以后的中国。
（原200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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