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与他最仰慕的卡夫卡一样,伯恩哈德几乎是从一个样板中来构思他的小说,在《严寒》中,这个样板已经初露端倪。他虚构的典型人物——常常隐约以现实生活中的人为原型,比如格伦•顾尔德(注3)或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是沉迷于不可能之工程的天才,最后,在崇尚完美与找不到理论出路的困境中凤凰涅槃。在《纠正》(一九七五)中,科学家罗伊特哈默尔常年累月致力于一个几何学上是完美锥形的建筑,仅是为了在工程完成后实施自杀。《真实》(一九八二)里的鲁道夫多年潜心研读一本关于门德尔松的书,却没写片言支语。
痴迷的主题要求痴迷的形式。在努力描述行动中的意识的过程中,伯恩哈德锤炼出了一套结构与思想的精巧结合。他的小说采取了一种大段大段独白的形式,有的独白可以长达百页却不分段,从沉思到亢奋,各种情感翻腾其中。伯恩哈德早年受到的歌剧演员的训练,体现在了他写散文时的乐感上,他就像一个作曲家创作优美的主题曲一样,建构、把玩、重复关键词和主题思想。由于没有叙述与说明,就只能靠读者自己去推进剧情。一个人在聚会上,坐在靠背椅上沉入思索,就构成了一整篇;而在另一整篇,一个人盯着一张照片凝思,就占去了一百页的篇幅。其目的,正如《纠正》中的旁白者所释,就是洞察主人公的内心思想:
“当我关注罗伊特哈默尔时,我是在面对多么重大的任务呢?我扪心自问,很显然,我面对的是一个自愿被强迫对所从事的任何事情都追求极端完美,并在这种知识交流的协助下,成就达到了最颠峰的人;一个把他自己的发展,他的品格和与生俱来的智商天份的发展,推向最高峰,最极限,最高度实现……的人;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把自己所有的才华集中于一个极点,极端压榨自己的知识才能和精力,直至在他一次又一次臻于如此极至的膨胀、收缩与完全密集之后,必定会化为碎片的人。”
毋需惊讶的,这种采用从一个人物到另一个人物,都不喘口气,似乎无限蔓延的长句的写作风格,招来了不少的批评者。甚至戴维•麦克林托克在一篇关于翻译伯恩哈德之难的文章中,说他是“一个古怪得前途渺茫的作家”。可是,对伯恩哈德来说,对这种风格的执着,即是快乐的需求,又是快乐的来源。伯恩哈德曾被唤为Übertreibungskunstler,即夸张艺术家。不仅他把思想推敲至极端的小说,需要一个相同的极端的形式;就是在他的散文中,他也以夸张,言过其实,甚至癫狂中带着欢笑的风格而自得其乐。文思泉涌的时候,他会很风趣:他对关于艺术家困境的思考是严肃的,可是,他在叙述中,常常突然奇想,插入一些有意思的评论,从手织的毛线衫(“难看的针织衣”),谈到他的关于三环装订工人,以及他们所象征的官僚主义,是德国文学的没落的理论(“当然,唯一的一个例外是卡夫卡,他实际上也是一名小官吏”)。这个曾把他的写作比喻为他的“独特的残忍表现方式”,没完没了地制造麻烦的人,或许在看他的读者辗转折腾时,也获得了某种愉悦。他讲过一个故事,一次他没等自己的一个戏剧结束就离开,在衣帽间取大衣时,服务生同情地说:“你也不喜欢看,是吧?”
伯恩哈德语言上明显的病态还有深意。他似乎把维特根斯坦著名的格言“我的语言之极限即我的世界之极限”当作一个对自己的挑战。所以,他试图把自己语言的外部樊篱,拓展至甚至囊括了最极端的人类经验之尖峰。《在死亡时刻》以一首好像是描写描述死亡之时刻的诗歌收尾,整首诗撕裂成了一长串支离破碎的哭喊:“我的刺扎进去/刺骨/哦/刺骨/哦/刺骨/哦/哦/哦/我的/哦。”在短篇小说《阿姆纳斯》中,伯恩哈德尝试把一片片笔记和日记组装起来,刻画一个家庭的病态。在诸如《怪人》和《石灰艺术品》等小说中,他开始创作使用长段和独白的独特形式,在它们千回百转的叙述中,寻找书写隐藏在奥地利历史深处的秘密以及承继了它们的奥地利人所面临的困难的方式。
《纠正》标志着这种风格臻于颠峰,可能是伯恩哈德最伟大的作品。小说的第一部分由科学家罗伊特哈默尔的一个无名朋友长达一百多页的独白组成,他在罗伊特哈默尔自杀之后过来整理他的文稿:数千张稿纸和一本冠名《论阿尔腾森姆及有关阿尔腾森姆之一切,并专论圆锥体》的“大部头手稿”。阿尔腾森姆是科学家在他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罹难之后,继承下来的罗伊特哈默尔家族的房产,他懊恼不已。圆锥体原来是一件罗伊特哈默尔耗费了生命的最后六年不断完善,准备把它当礼物送给他心爱的妹妹的“建筑艺术品”:他按照严格的数学规格设计,并建在柯贝诺瑟尔森林正中央的一块空地上。“这个创意是要送给我妹妹一个完全符合她的性格的建筑品,让她无比高兴,”他在死后留下的文稿中这么解释。然而,他的妹妹被这个圆锥体吓出了病,在看到它没几个月后就逝世了。前往她的葬礼的路上,他开始修改他的文稿,“一次又一次地纠正”,一遍还喃喃自语,说“要完全颠覆它,把它纠正成为与原先说的相反形状”之后,他会烧了文稿。此后不久,他上吊自杀了。
罗伊特哈默尔的朋友被这份文学资料所震撼,决定“整理和筛选”这些文稿,但不做改变。小说的后半部分又是一个一百多页的段落,完全以罗伊特哈默尔为叙事人称(在转译的时候不得不尴尬地插入“正如罗伊特哈默尔”,即“根据罗伊特哈默尔所言”来表示),把他的碎言片语整合起来,叙述整理的过程。这些笔记记录了罗伊特哈默尔对他的家庭的怨恨,主要是针对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她曾把他锁在一间遍地死苍蝇的小塔楼里。它们洋洋自得地描述了建造圆锥体的过程,着手一项从未尝试过的工程的兴奋,以及导致他“纠正”自己的作品的失望:“我们经常在纠正,纠正我们自己,毫不留情,因为我们每时每刻都会意识到我们完全做错了(完全写错了,想错了,做错了)……任何事情到了此时此处就扭曲了,所以我们要纠正扭曲,然后,我们又要纠正对扭曲的纠正,纠正对扭曲的纠正的纠正,依此类推。”可是,他最后认识到,“终极的纠正”就是自杀。在小说行文精湛的最后一段,罗伊特哈默尔精神崩溃了,直至分裂:
“对纠正的纠正的纠正……的纠正。我们不可能总是生活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我们就会在思想和行动(感觉)上降低要求,这样,一段时间后,我们可以重新思考,行动,感觉,程度更胜于前,如此,我们最后就可以抵达更强点;只要我们没有越过极限的边界,我们就不会疯狂……正如罗伊特哈默尔所言,我们总是走得太远了,所以我们总是朝着极限推进。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跻身于极限之外。只要我跻身于它之外了,一切都完了,正如罗伊特哈默尔所言,所有的‘一切’。我们总是被置于那个预定时刻,所谓的‘预定时刻’。当那个时刻来临时,我们并不知情,可是时机已到。正如罗伊特哈默尔(六月七日)所言,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可以生活在最强度之下。结局是没有过程的。完结。”
这种把“终极的纠正”视为死亡的想象,可以看作是伯恩哈德最闻名的夸张手法之一:如果艺术家只能通过献出自己的整个生命,才能臻于伟大的话,那么,伯恩哈德自己——毕竟他一直稳定地在创作出版,至死方休——就无法抵达这样的境界。甚至伯恩哈德都认识到,过如此之人生,会是如罗伊特哈默尔所言的多么的“恐怖”。这根本就是一个阴森森的笑话。
4.
伯恩哈德最后十年出版的戏剧和小说,在《英雄广场》达到写作颠峰,他更为残酷地打破了弥散在奥地利的纳粹历史之中的沉默。他最后一部小说《毁灭》(一九八六),极为生动地表现了一出他称之为的Herkunftskomplex,或“血统联合体”的丑剧:一个人怎样面对有害的遗产?弗朗茨-约瑟夫•穆拉乌,这部小说——又是分成两个一百多页的独白——里的独白者,刚刚得到消息,说他的双亲和兄弟在一场车祸中毙命,把家族的房产沃尔夫塞格留给了他。他对他们,对这房产除了怨恨,就没有其他感情,因为他们在战前和战后都在孩子游戏房里庇护过纳粹分子。甚至现在,前纳粹长官将出席主持他们的葬礼,一副令人作呕的场面:
“牧师……后面跟着——按照他们说的,迈着标准的步子——纳粹长官,党卫军官和按照血缘亲疏依次排列的亲人。我猜想,这些人后面还会跟着一溜国家社会主义的天主教徒。哀乐会由国家社会主义的天主教乐队来演奏。国家社会主义的礼炮会齐鸣,国家社会主义的丧钟会敲响。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国家社会主义的太阳会照耀着丧礼,运气背的话,国家社会主义的大雨会浇透我们。”
当穆拉乌回忆起以前家里的一个朋友,一个叫做撒切梅耶尔的矿工,由于收听瑞士广播,被人揭发,而被送进了集中营的时候,他简直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后来,他得到了一笔象征性的赔偿金,而附近的一个前纳粹分子却领着丰厚的退休金安享晚年。“这是怎样的一个国家啊,”他心里想,“一个血债累累的刽子手领着丰厚的退休金,敬重与颂扬加身,而撒切梅耶尔却无人问津。”出于愤怒,他决定写一本书,书名叫做《毁灭》,“来揭穿它所描述的,揭穿沃尔夫赛格对我所意味的一切,沃尔夫塞格本来的面目,一切的一切”。但是,他觉得被历史玷污的沃尔夫塞格也应该完全抹去。在小说的最后一页,他透露了把房产移交给维也纳犹太人团体的心迹。此举有某种荒谬之处:仅凭施舍之举是不能治愈奥地利的病症的。可是,穆拉乌别无选择;在哲学思考上,他已经词穷理尽。正如罗伊特哈默尔必须“纠正” 手稿直至灰飞烟灭一样,穆拉乌也必须随着沃尔夫塞格一起毁灭。因此,在卸掉了自己的重负之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我与这个国家不再有任何的关联,或有任何的必要去关联,”在《毁灭》的落幕之时,穆拉乌做了结语。这几句话与几年之后,伯恩哈德所立的企图把自己的作品逐出奥地利的遗嘱有惊人的相似。不论伯恩哈德是把自己想象成穆拉乌,以尽可能不恰当的方式放弃了他的房产,还是想象成罗伊特哈默尔,摧毁了耗费一生心血的古怪的建筑物,他一定在文化界的反响中感受到了一种尖刻的满足。 “我们总是以一种讽刺的眼光看任何事物,不论我们是多么的尖刻,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他在自传里沉思着,并毕身不渝。
注:
1.Jörg Haider,奥地利极右政党“未来联盟”党魁。
2.W. G. Sebald(1944-2001),德语小说家,二零零一年不幸车祸罹难,作品有Austerliz。
3.Glenn Gould(1932-1982),加拿大钢琴演奏家,以弹奏巴哈出名。
(原2006-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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